华震随笔｜今天来聊聊律师能不能承诺胜诉
发布时间：
2023-10-30 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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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师在办案的过程中，经常会被当事人问起：“我的案子胜诉率如何？”“我这个案子赢面大吗？”“我的案子大概率是什么样的结果？”诸如此类的问题换汤不换药，无非是希望律师提前披露赢下官司的把握，甚至予以承诺。如果律师不能作出肯定性的回答，他们通常大失所望，甚至对律师失去信任。为此，我认为有必要和大家分享、解释律师为何不能做胜诉的承诺。
追根溯源来看，案件胜诉关乎法律事实的认定和法律的理解适用，最终由法定的机构裁判，如法院、仲裁委员会等。裁判机构不是事实的亲历者，因此需要当事双方举证证明案件事实，这样的事实分为客观事实和法律事实。客观事实是指现实发生的事件，但当事人通常难以将事件的全貌还原出来，毕竟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和天性，怀疑与批判是人类理性思维的表现，相互之间无法窥伺大脑，眼见也不一定为实，因而何来的全貌还原？正如孔子见颜回“偷吃”（原文见文末延伸阅读：《吕氏春秋·审分览·任数》），孔子可以基于对颜回人品的信任，相信他所说的不是偷吃，也可以不相信颜回。虽然当事人经历了事件，但不一定能够获得事件的全貌，或许只有“上帝”才能知道事件全貌并将客观事实原模原样还原吧，很显然，这是人类无法做到的。法律事实是被证据证明的事件，意图通过证据还原事实，这种事实是一种人为规定，属于人类的发明。因此，法律事实可以无限接近客观事实，但也可能与之完全相反。比如说，甲借乙1万元现金并写下借条，到期后甲归还了1万元现金给乙，但没有收回借条。后乙拿着借条到法院要求甲还款，甲辩称已还款。如果甲拿不出证据来证明已经归还借款的事实，那么法官大概率会判决甲偿还乙的借款。在这个案例中，法律事实是甲欠乙1万元，而客观事实是甲不欠乙1万元，两者完全是南辕北辙。
裁判机构只能基于法律事实，适用法律规定，从而做出判定。当事人所期待的胜诉结果，受诸多因素所影响，如证据情况、诉讼策略、律师的专业水平、国家政策、法官倾向性意见、权力干预等因素。其中有可控因素，如诉讼策略和律师的努力；也有不可控、不可知的因素，如权力的干预等；还有介乎于可控和不可控之间的因素，如证据的获取、法官的倾向性意见、甚至于法官办案时的心态情绪等。比如我在处理一起行政纠纷案件，在同样的证据下，一审法官认为该证据不足以证明行政机关处罚时遗漏主体，二审法官则认为足以认定遗漏主体。再比如一起劳动争议案件，仲裁阶段的仲裁员认为，劳动者主张拖欠工资，按照《工资支付条例》的规定应当由用人单位承担证明足额发放工资的举证责任，因而嫌弃劳动者举证太多；而到了一审诉讼阶段，审判法官则认为应当按照《民事诉讼法》“谁主张谁举证”的基本原则由劳动者证明拖欠工资的事实，因而认定劳动者举证不足。裁判者的处理思路不一样不是律师或者当事人所能预料的。所以在这么多因素中，律师只能着力于可知因素，即证据收集、诉讼策略和律师的努力，努力使得法律事实无限接近于客观事实，努力运用法律知识使得当事人的合法利益最大化。所以，让律师承诺结果，还不如承诺过程。
基于上述不确定因素对案件结果的影响，我国法律法规、律师行业纪律从保护当事人和律师的利益角度出发，为避免当事人和律师因承诺发生纠纷，禁止律师承诺：
①《律师执业管理办法》(2008年7月18日司法部令第112号发布；2016年9月18日司法部令第134号修订)第三十三条“律师承办业务，应当告知委托人该委托事项办理可能出现的法律风险，不得用明示或者暗示方式对办理结果向委托人作出不当承诺”。
②《律师执业行为规范》（2004年3月20日五届中华全国律师协会第9次常务理事会审议通过试行；2009年12月27日七届中华全国律师协会第2次理事会修订）第七十八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属于律师执业不正当竞争行为：（五）就法律服务结果或者诉讼结果作出虚假承诺”。
③《律师职业道德和执业纪律规范》(1993年12月27日由司法部颁布)第二十六条：“律师应当遵循诚实守信的原则，客观地告知委托人所委托事项可能出现的法律风险，不得故意对可能出现的风险做不恰当的表述或做虚假承诺”。
▌律师能否进行“关系化”运作
如上所述，当事人不禁要问，既然最主要的不可控因素，案件的决定权都在法官这里，怎么不进行“关系化”运作，直接搞定法官？这想法可太天真了，可以肯定地说，绝大部分司法人员是善良正直的，不会冒着违法犯罪、丢掉饭碗的风险去贪这点小利益。即便有巨大利益，但没有密不透风的墙，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一旦东窗事发，受贿的司法人员和律师将会被追究刑事责任，丢掉自己的饭碗。届时，当事人已经获得的违法利益会被重新清算，这样的案例在司法实践中比比皆是。因此，律师进行“关系化”运作无异于饮鸩止渴。
那么，律师不能保证办案结果，又不能进行“关系化”运作，那聘请律师有何意义？如果你是法学出身或有多年法律工作经验，自行处理普通的案件应该不成问题，大可不必聘请律师。但如果你完全不懂法律，需要为案件从零开始自学法律知识来应付当下的官司，你就要评估钻研法律所支付的经济成本和时间成本，比较一下将这些时间花在自己熟悉的业务进行研究，两者所获得的相应回报，哪一个对自己的成长、未来的帮助或者对案件本身的帮助更大？自己考虑。我曾经遇到过一位劳动者，遭受工伤也不咨询专业人士，在没有做工伤认定的情况下径行到法院按工伤标准起诉，其结果是程序有误，驳回起诉。专业的事给专业的人做，是当今社会乃至今后的发展主流。律师应尽一切可能保证服务过程令当事人满意。如热情接待、用心倾听、耐心解释、提醒并帮助当事人搜集证据或向法院申请调查取证，认真研究案情，寻找案件的突破口及法律规定，与承办的司法人员沟通交流对案情及法律规定的理解等等。在这个过程中，律师倾尽心血，运用自己的专业知识、智慧，最终结果有时虽不能令人满意，但律师做到了问心无愧。
律师为当事人提供法律服务，相互的信任尤为重要，需要双方坦承沟通、诚实信用。案件总会有输有赢，律师永远希望自己能为当事人争取到胜诉的结果，毕竟中国裁判文书网等公开平台会记载律师的“战果”。对此，我的建议是，无论案件结果如何，也请当事人理解并尊重律师的辛勤劳动。倘若一味地追求胜诉的结果而忽视了基本事实，对律师在办案过程中的辛勤付出置若罔闻，甚至无理取闹、要求退费，其实并不符合诉讼的规律。“输不起”或“绝不信任律师”的当事人，不请律师可能才是其最佳的选择。
□延伸阅读：《吕氏春秋·审分览·任数》
孔子穷乎陈、蔡之间，藜羹不斟，七日不尝粒，昼寝。颜回索米，得而焚之，几熟。孔子望见颜回攫取其甑中而食之。选间，食熟，谒孔子而进食。孔子佯为不见之。孔子起曰：“今者梦见先君，食洁而后馈。”颜回对曰：“不可。向者煤室入甑中，弃食不详，回攫而饭之。”孔子曰：“所信者目也，而目犹不可信；所恃者心也，而心犹不足恃。弟子记之，知人固不易矣。”
文言文大意：孔子周游列国，被困陈、蔡之间，有七天都没有吃饭了，饥饿难耐，只能躺在床上等待。后来颜回想办法讨回一些米煮饭。当饭快要熟快熟时，孔子路过，远远看见颜回竟然饥不择食的用手抓饭吃，吃相很难看。孔子还是比较尊重人性，所以故意装作没有看见。当颜回进来请孔子吃饭时，孔子编了个瞎话：“我梦到祖先了，应该拿这些清洁的食物先祭祀他们”。颜回忙说：“不行！”（因为祭祀先祖是不可以用被吃过的饭的）。孔子稍感宽慰，心想，颜回这孩子毕竟是大弟子，虽然偷吃，但是敢于承认错误。颜回说“都是我烹饪技术不娴熟，刚才开锅，热气太猛，把屋顶的灰尘给冲下来，有灰尘掉到锅子里了，我抓了出来，扔掉总不太好，所以自己吃掉了。”孔子感叹反省道：“原以为眼见为实，谁知实际上眼见的未必可信；凭借内心的想法来衡量事物，到头来也不一定可靠。看来要借由一些事物来知道一个人的为人，也真的是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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