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震随笔｜杨文广与柳州
发布时间：
2023-10-07 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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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爱看《兴唐传》、《说岳全传》、《大明英烈传》等评书，最初的历史认知，就大多来自于这些小说。其中，有本清代无名氏写的《五虎平南》，叙述关于狄青大战侬智高的故事。文辞虽粗陋，倒也看得津津有味。这场北宋朝廷在广西进行的大规模军事行动，让杨文广这个北方军人、天波府的第三代子弟，和咱们柳州扯上了关系。
侬家是广源州、傥犹州（大致在今天的越南广渊省和广西靖西县一带）的土著酋长，在当地很有势力。本来当个地方上的土王，只要把北宋和交趾这两位大佬伺候好，安安心心地吃香喝辣，欺男霸女，小日子过得也蛮嗨的。但到侬智高老爸侬存福的时候，不知道哪根筋抽了风，居然就膨胀起来。于是自封为“昭圣皇帝”，封老婆为“明德皇后”，宣布建立一个国号叫做“长生国”的国家，不再向交趾奉土称臣。
侬存福的皇帝梦没做多久，交趾李朝的“王师”就杀过来了。三下两下，“长生国”就成了“短命国”。侬存福和几个“皇子”一起全被砍了头。交趾李朝太宗的诏书，是这样写的：“朕有天下，率土皆臣，诸藩奉贡。傥犹存福妄自尊大，建国僭号，骚扰边氓。朕躬行天讨，师广源，俘存福等五人，尽平其地，遂皆斩之于都市。”
“父皇”被杀后，侬智高带着他老妈在今天的靖西、大新一带四处流窜，并在两年后的1041年，再次宣布建立了一个“国家”。这次不叫“长生”了，改叫“大历国”。不过，改名并未使之转运。“大历国”很快就又被交趾给灭了，侬智高也被擒获。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李朝太宗居然没有杀他。相反，还给他赐地封官，希望借此能笼络住这个满怀鸿浩之志的男人。然而这一切并没有什么啥用。四年后，笃信宁为鸡头不为凤尾的侬智高在今天的靖西县安德镇，像随随便便地注册一家公司般，又建立了一个“南天国”。这次，侬的花活玩得更细腻了，他居然还搞了个年号：景瑞。
但是，老天爷和这个权力欲旺盛的男人开的玩笑有点大。交趾军杀过来的时候，侬智高这次还是输了。山穷水尽、难有容身之地的他，只好把希望寄托在重新找一位带头大哥上。为此，他多次向北宋主动提出内附，且开的条件一次比一次低。但估计是因为北宋正疲于应付北边的契丹和西夏，无暇顾及；加上之前宋军也和交趾军练过手，曾被打得大败。所以也不愿去惹这个麻烦，对侬的请求，就一再地置之不理。
请求没被答应，乖乖地回去向交趾李朝投降认错就是。但这位被后世的无良砖家定义为“壮族反抗宋朝压迫起义首领”的混世魔王，在左右交困中，居然做出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决定：入侵大宋！“拔邕州，据广州以自王”。简单的一念之下，无数两广无辜百姓就这样被摊上了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命运。面对这场荼毒千里、史书上形容为“五岭骚然”的无端战祸，不知道砖家们为了所谓的政治正确而为这个杀人恶魔大唱赞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世上还有“人道”二字！
宋仁宗皇佑四年（公元1052年）五月，侬智高发兵悍然攻入邕州（今南宁）。随即改国号为“大南国”，自封“仁惠皇帝”。之后，又沿郁江暴走奔袭，不到半个月就连克横州（今横县）、贵州（今贵港）、龚州（今平南）、浔州（今桂平）、藤州（今藤县）、康州（今德庆）、端州（今肇庆），一直杀到了岭南重镇广州城下。
广州围城战持续了近两个月，侬军终因城防坚固撤围退去。是年九月，侬军回师广西攻陷昭州（今平乐），十月袭取宾州（今宾阳），再次盘踞邕州。
两广的战乱终于引起了北宋朝廷的重视。宋仁宗遂拜大将军狄青提举广南东、西路，从西北战场调精锐的西军南下征剿。而杨文广，就在这支南征的部队中。也正是因为这场战事，一直沉沦下僚、已经年过半百的杨文广才终于有机会崭露头角，一路晋升至广西钤辖、宜州知州、邕州知州等职，最后居然做到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变成宋军的高级将领。
狄青于皇佑五年的正月夜袭天险昆仑关、大破侬智高。这个所谓的“起义领袖”，被迫退守邕州，在撤出时还放了一把大火，把始建于唐代的南宁古城烧个精光。他最后败退云南并死在了那里，“智高的野望”，这场持续多年、赔上无数普通人百姓身家性命的权力游戏，终于落下帷幕。
一朝英雄拔剑起，又是苍生十年劫！史书上像侬智高这样不惜用无量头颅无量血，以逞一己私欲的货色，非常之多。皇权治下的百姓，在这样的“英雄”面前，要想安然地度过一生，全靠运气。私心常觉得，把类似的人物吹捧为正面形象，不是别有居心，就是愚蠢。如果要在侬智高和杨文广这两种人设中选择一个，我是无论如何不会倾向前者的。
《宋史》、《柳州府志》、《马平县志》及详细记录了南征之役的司马光《涑水记闻》等正史中，并没有提到杨文广是否领兵到过柳州，但是有关他与侬智高在柳州相持、交战的民间传说，却为数不少。有意思的是，因为这个缘故，柳州的很多地名，其来历都和这个名将之后有关。
“杨文广庙”、“点将台”这些早已经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建筑就不说了。光是名字现在都还在用的，就很不少。
比如箭盘山，就是传说杨文广在与侬军交战时，膂力超群的他将此山一箭洞穿，山因此而得名。今天山上有座揽胜亭，亭上有幅楹联：登临谈古迹，漫说刺史风流、将军气概;眺望醉壶城，喜看山屏画册、绿水诗情。这里的“刺史风流”，指的是柳宗元；而“将军气概”，说的就是杨文广。
又如原来市一中背后的桐油山，也和他有关。传说侬军被宋军击败，退到城南的这座山上负隅顽抗，虽粮草断绝而困兽犹斗，杨文广指挥宋军用桐油烧山，所以后人称此山为桐油山。
再如驾鹤山东麓，有个“文广洞”，传说此洞可以潜通柳江两岸，当年杨文广被侬智高围困在柳州城内时，就是借着这个暗道脱离险境、逃出生天。清代闵叙《粤述》一书对此有专门记载：“柳州大堂内有一石窟，伏行于江底。从对岸马鞍山透穴而出。俗谓杨文广为贼听困，不能渡江，乃穿此穴出兵，反攻贼后。”
这个洞名气估计蛮大，清代时候一个叫金虞的文人来此游玩时，还专门写有首《题杨文广洞》诗：洞外年年糜鹿游，洞中人去几度秋。青山明月无终结，将军泪雨向东流。
此外在社湾坳的尽头有座石山，被称为“蛮王城”，山腰隘口上的古城遗址依旧清晰可见，还被列为柳州市的文物保护遗址。相传也是侬智高部队操练军马与杨文广交战的地方。
由杨文广，又附会出杨八姐的故事。民间戏曲也有《杨八姐搬兵》这出传统剧目。传说听闻杨文广被围柳州，八姐救兄心切，带兵南下，却也被侬军阻击，困在今天的雒容一带，弄得花容失色，满面憔悴。她最终拼命杀开一条血路，奔向柳州寻兄。此地因此被称为“落容”，形容八姐容颜瘦损的意思。渐渐地，就变成了今天的雒容。
据《柳州府志》记载，杨八姐杀到柳州后，却找不到杨文广，反而在鹧鸪江附近的山岭上被围困。情急之下，她在岭上改妆逃匿离去，这座山也因之而得名“梳妆岭”。
这些关于杨文广的民间故事，之所以在柳州集中出现，应该是明代小说风行于世的结果。时人熊大木所撰的《杨家府世代忠勇演义志传》，在当时、尤其在民间百姓当中，知名度还是很高的。借助这本书以及相关民间戏曲的影响，“杨文广被围柳州城”的故事，似乎就已经广为人所熟知。
与熊大木同时代的文人中，有个叫刘元卿的，编了本薄薄的笑话集《应谐录》。里面就有这样一则搞笑的段子：沈屯子偕友入市，听打谈者，说“杨文广围困柳州城中，内乏粮饷，外阻援兵”。蹙然咏叹不已。友拉之归，日夜念不置。曰：“文广围困至此，何由得解。”以此悒悒成疾，家人劝之相羊埛外，以纾其意。又忽见道上有负竹入市者，则又念曰：“竹末甚锐，衢上行人必有受其戕者。”归益忧病。家人不得计，请巫。巫曰："稽冥籍，若来世当轮回为女人，所适夫姓麻哈，回彝族也，貌陋甚。”其人益忧，病转剧。姻友来省者，慰曰：“善自宽，病乃愈也。”沈屯子曰：“若欲吾宽，须杨文广围解，负竹者抵家，又麻哈子作休书见付，乃得也。”夫世之多忧以自戕者，类此也夫。
杞人忧天，固然不足取。但这则有趣的段子，其中的内容，倒是可以作为杨文广故事流传广泛的一个佐证。
柳州雄踞桂中，交通便利，自古以来就是广西重镇，历史上到过柳州的知名人物非常的多。比较起来，这些历史人物当中，因有过交集而在柳州的诸多地名上留下印记的，杨文广可算是第一人。佛家有所谓“善缘”的讲法，说的估计就是这个意思吧。
附：《宋史·杨文广传》
文广字仲容。以班行讨贼张海有功，授殿直。范仲淹宣抚陕西，与语奇之，置麾下。从狄青南征，知德顺军，为广西钤辖，知宜、邕二州，累迁左藏库使、带御器械。治平中，议宿卫将，英宗曰：“文广，名将后，且有功。”乃擢成州团练使、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迁兴州防御使。秦凤副都总管韩琦使筑筚篥城，文广声言城喷珠，率众急趣筚篥，比暮至其所，部分已定。迟明，敌骑大至，知不可犯而去，遗书曰：“当白国主，以数万精骑逐汝。”文广遣将袭之，斩获甚众。或问其故，文广曰：“先人有夺人之气。此必争之地，彼若知而据之，则未可图也。”诏书褒谕，赐袭衣、带、马。知泾州、镇戎军，为定州路副都总管，迁步军都虞候。辽人争代州地界，文广献阵图并取幽燕策，未报而卒，赠同州观察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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